水底的故乡
我站在湖边,望着那一汪碧水,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。这水太静了,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把天上的云、远处的山、近处的垂柳,都囫囵个儿地吞了进去。可我知道,这水底下的世界,该是另一番光景罢。
我的老家在北方乡下,那地界儿只有一条河,旱天的时候,河底的淤泥裂开一道道口子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我第一次见着这么大的湖,心里头竟有些发怵。这水太深了,深得让人觉着底下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湖边泊着些小船,船身漆成暗红色,船头微微翘起,像是要把天戳个窟窿。船娘戴着斗笠,摇着橹,嘴里哼着软绵绵的小调。我上了船,船身一晃,我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。船娘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,让我想起老家种地的婶子们。
橹声咿咿呀呀的,像是在说着什么陈年旧事。水面上泛着细细的波纹,一圈一圈地荡开去,把那些楼台亭阁的倒影都揉碎了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,水里的影子是另一个世界的魂魄变的。要是这样,这西湖底下,该有多少魂魄在游荡?
三潭印月
船往湖心去,三潭印月远远地立在水里。三个石塔,像三个沉默的老人,守着什么秘密似的。船娘说,月圆的时候,塔里点上蜡烛,烛光从圆洞里透出来,跟天上的月亮分不清哪个是真的。我听着,心里头忽然有些发酸。这人间的事,真真假假的,谁又分得清呢?就像那些长眠在地下的乡亲,可不也像这水里的月亮,看得见,摸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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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传来钟声,沉沉的,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。船娘说是净慈寺的钟。我听着那钟声,一下一下的,像是敲在心口上。这钟声该是响了几百年了罢?宋朝的人听见,明朝的人听见,清朝的人也听见。现在轮到我了。可再过几百年,这钟声还在,听的人又该是谁?
我忽然想起苏轼的诗句来。这位老兄,当年被贬到这地方,还能写出“欲把西湖比西子”的句子,倒真是想得开。要是我,离了北方那黄土地,到了这温柔乡里,怕是整天对着湖水发呆,连笔都拿不动了。可他倒好,修堤、写诗、喝酒,活得有滋有味的。这大概就是大人物的胸襟罢。
船靠了岸,我上了苏堤。堤上的柳树绿得发亮,枝条垂到水里,像是要捞起什么。堤上有许多人,有牵着孩子的,有扶着老人的,有搂着腰的情侣,有独自散步的。大家都慢悠悠的,好像到了这儿,时间就慢了半拍。我走在人群里,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这画里的人,而不是那个从北方乡下来的庄稼汉了。
堤上有个老头在放风筝。那风筝是个大蝴蝶,花花绿绿的,飞得老高。老头手里的线一收一放,那蝴蝶就在天上忽高忽低的。我站在旁边看了许久,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。我们不都像这风筝么?飞得再高再远,那根线还攥在故乡手里。线一断,就不知要落到哪里去了。
又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。老人说,人死了,魂儿要过奈何桥,喝了孟婆汤,前世的记忆就都没了。可总有那么些魂儿,惦着家里的事,不肯喝那汤,就在奈何桥头徘徊。这些魂儿,就变成了水里的影子。我望着西湖的水,心想,这水底下,该有多少不肯忘记的魂儿?
傍晚
天渐渐暗了,湖面上起了层薄雾,远处的山变得模糊,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抹了一下。华灯初上,灯光映在水里,晃晃悠悠的,像是另一个世界在开夜市。我站在断桥上,看着这景象,心里头忽然空落落的。
这桥叫断桥,可桥并没有断。大概是因为人心里有断不了的念想,才叫这名字罢。许仙和白娘子在这桥上相遇,那是多美的事。可后来呢?一个被压在雷峰塔下,一个在寺里出家。美好开头的事,往往没有好结果。就像老家的庄稼人,春天种下种子,盼着秋天丰收,可有时候一场大水,就什么都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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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忽然想家了。想那黄土地,想那土坯房,想那河里头的泥鳅,想那院墙根下晒太阳的猫。这西湖再好,到底是别人的地方。我在这湖边走着,看着,听着,可说到底,我是个过客。就像那风筝,线在千里之外的故乡牵着呢。
夜深了,游人渐渐散去,湖面又恢复了平静。月光洒在水面上,银闪闪的,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。我最后看了一眼西湖,转身要走。忽然听见水声哗啦一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探出头来。我回头一看,什么也没有,只有那三潭印月,静静地立在水里,像是在等什么人,等了千百年,还在等。
回到住处,我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眼前还是那汪碧水。我想,西湖啊西湖,你看了多少人来,多少人走?有多少人像我一样,站在你面前,心里头想着千里之外的故乡?你都不说,只是静静地卧在那里,用你的水,你的柳,你的月,你的钟,抚慰每一个游子的心。
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,我仿佛看见祖父站在一片水面上,笑眯眯地看着我。他脚下踩着的,不知道是老家那条河的水,还是西湖的水。我想喊他,可怎么也喊不出声。只能看着他越走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影子,沉到水底去了。
窗外,净慈寺的钟声又响了。沉沉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